这天上午,求救信初中生小丽的科普妈妈急匆匆地冲进诊室,眼中满是藏衣绝望和无助。这不是袖下性自小丽第一次尝试割腕了。当她缓缓撩开衣袖,自杀袒露出密密麻麻、求救信或深或浅、科普或陈旧或新鲜的藏衣划痕时,作为儿童医院的袖下性自一名心理科医生,笔者又一次看到了一个心理受伤却痛苦迷茫不知如何宣泄情绪的自杀孩子。近年来,求救信在儿童青少年心理门诊中,科普这样的藏衣场景越来越常见。而小丽并非真的袖下性自想结束生命,她告诉笔者:“当锐器划伤身体时,自杀我才感受到平静,我太难受了,但不是真的想死。”
这不是“矫情”,不是“叛逆”,更不是“作秀”——这是一封藏在衣袖下的“求救信”,医学上给起了个名字叫做非自杀性自伤(Non-Suicidal Self-Injury, NSSI)。那么什么是非自杀性自伤呢?非自杀性自伤是指个体在没有明确自杀意图的情况下,故意、直接、反复地伤害自己身体的行为。常见的方式包括用利器切割皮肤、烧伤或烫伤自己、撞击或击打身体、拉扯头发、咬伤自己、用头撞墙等。有时甚至会延伸出撕扯结痂、反复破坏已经受伤的部位。
它和自杀行为有本质区别。自伤,是孩子用一种很糟糕的方式在“自救”——他想让自己从痛苦里出来,哪怕只是一小会儿。而自杀,是彻底放弃。这里笔者也要说一句让人不安的话:如果自伤一直得不到正确的帮助,时间长了,真的有可能滑向自杀。这个风险,不能装看不见。
几组让人坐不住的数字
青少年非自杀性自伤是一个全球性的公共卫生问题。世界卫生组织已将其认定为威胁青少年健康的五大因子之一。全球范围内,大概每五六个青少年里,就有一个有过自伤行为。国内的数据更让人揪心——笔者看到的多项调查,检出率在百分之二十几到将近三成之间浮动。也就是说,一个四十人的班级里,可能就有七八个孩子做过这样的事。大多数孩子第一次自伤,在13岁左右。女孩比男孩更常见。自伤行为常首发于青春期早期,但很多家长往往会因为忽视或不理解而错过治疗的最佳时机。
他们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非自杀性自伤行为并非简单的“自残”,而是一套完整且复杂的心理防御机制。自伤行为的发生,是生理、心理和环境等多维度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一、身体自己有个“止痛开关”
从神经递质的角度来看,当个体实施自伤行为时,身体会自动释放内啡肽——一种天然的镇痛物质,能够短暂缓解内心的痛苦,让人在当下获得片刻的舒缓。但这种缓解是暂时的,久而久之,个体就会形成生理依赖,想要反复通过自伤来逃避负面情绪。5-羟色胺也是关键的神经递质之一,它与冲动控制和情绪调节能力密切相关。如果大脑中5-羟色胺水平偏低,人就更容易出现冲动行为。而多巴胺主导的奖赏机制,会让部分人在自伤过程中感受到一种特殊的“释放感”,这种感觉会被大脑记为“奖励”,慢慢让自伤变成反复出现的行为模式,甚至像上瘾一样难以摆脱。
二、心里太堵了,需要一个出口
在自伤行为的背后,心理因素是最核心的驱动力量。1.情绪调节困难是最关键诱因。当抑郁、焦虑、愤怒、孤独等负面情绪汹涌而至时,许多青少年发现无法通过正常途径排解,便通过身体上的疼痛来转移心理上的痛苦。在实施自伤行为的期间及之后,不良情绪会暂时减少,一些积极的体验如宽慰、释然反而会出现。2.自我惩罚也是一个重要动机。对自我价值感极低或存在自我厌恶倾向的青少年,可能出于内疚或对自我的愤怒,用自伤来“惩罚”自己想象中的过错。3.寻求存在感和掌控感是另一个常见原因。有些青少年长期处于情感解离状态(感到与身体或现实脱离),通过疼痛或流血来帮助自己“确认还活着”。这种情况尤其多见于曾经历童年创伤的青少年——被忽视、虐待、遭受校园欺凌、家庭不和睦、长期被过度控制,这些经历都可能成为自伤行为的深层土壤。此外,部分青少年因长期被忽视,试图通过自伤引发家庭或同伴的关注。伤痕成为他们向外界传递信号的“身体语言”。
三、环境在背后层层加压
家庭是第一个战场。如果家长对孩子学业成绩和生活细节要求过高,孩子长期处于紧绷状态,压力不断积累;若家人之间沟通不良,孩子遇到困难时得不到情感上的支持和安慰,心里的困扰无处排解,自伤风险便会升高。
学校是第二个。校园霸凌和糟糕的同伴关系是两大主要威胁。遭遇霸凌的学生,很容易在反复被欺负中变得自卑、抑郁,觉得自己不被接纳,更容易出现自伤行为。这些事对成年人都够呛,何况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网络是第三个。网络上的自伤内容和同伴群体的影响,可能让青少年盲目模仿。你在一些平台上搜一搜,会发现有专门讨论自伤的圈子,孩子们在里面互相模仿、互相鼓励……每次想到这个,都觉得很无力。
还有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东西:睡眠。研究确实发现,睡不好的孩子,情绪调节能力更差,自伤的风险也更高。这个事其实家长能做点什么——帮孩子把作息调一调,别睡前刷手机刷到半夜。
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求救信号”
自伤行为往往带有刻意的掩饰痕迹,因此常常被家长和老师忽略,所以你不能指望他主动告诉你。但你可以在这些细节里多看两眼:
身体痕迹:孩子的手臂、大腿等隐蔽部位出现不明原因的划伤、割伤、烧伤或结痂痕迹
穿着异常:在炎热的天气里依然坚持穿长袖、长裤或高领衣服
行为异常:拒绝参加游泳等暴露身体的活动,对受伤原因含糊其辞或明显回避
物品异常:孩子的房间或书包里出现刀片、打火机等危险物品
心理和行为变化:突然变得孤僻、情绪波动异常、对疼痛表现出不寻常的耐受
社交退缩:回避与家人朋友的交流,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发现孩子自伤了,怎么办?
一、发现自伤后的“三步走”策略
当发现孩子有自伤行为时,及时、恰当的应对至关重要。建议遵循“冷静沟通—评估风险—专业介入”的三步走策略:
第一步:先处理伤口,再关心情绪。 确保孩子身体安全是首要任务。发现有自伤痕迹时,温和地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处理伤口,不要急于追问原因或质问责骂。
第二步:避免情绪失控,冷静沟通。 家长首先要稳定自己的情绪。请务必避免使用以下伤害性话语:“你怎么这么矫情?”“你死给谁看?”“你吓唬谁呢?”“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样报答我们?”“要死赶紧死”……这些话语只会对孩子造成二次伤害。取而代之,尝试用温和、观察性的语言开启对话:“你手臂上有些伤口,我很担心你,愿意和我聊聊吗?”不要争论自伤的对错。先听。哪怕他什么都不说,你就坐在旁边,也比骂他一顿强一万倍。
第三步:尽快寻求专业帮助。自伤行为是明确的警示信号,家长、老师务必高度重视。自伤不是一个“长大就好了”的事。请尽快联系学校的心理老师,或者带孩子去儿童医院的心理科、精神卫生中心做评估。不要拖,也不要觉得“家丑不可外扬”。
二、日常可以做的三件事
第一,做孩子的“情绪垃圾桶”,别做“控制者”。 父母要允许孩子有“不完美”的权利,避免把自身的不良情绪传递给孩子。鼓励孩子用健康的方式释放压力与痛苦,例如撕废纸、跑步、打沙袋、画画等。
第二,调整亲子沟通模式。 研究表明,家庭冲突频率降低可减少43%的自伤冲动。不用做完美的父母,改一改日常说话的方式,让亲子对话从“你怎么又……”变成“我们聊一聊”,让孩子真正感受到关爱与支持。
第三:关注睡眠与作息。这个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容易做。帮孩子营造一个安静的睡觉环境,睡前收走手机,规律作息。听起来很小,但确实有用。
三、专业治疗:科学干预是关键
非自杀性自伤需要系统的专业治疗。根据专家共识,心理治疗是NSSI的一线治疗方法,其中认知行为疗法(CBT) 和辩证行为疗法(DBT) 的循证证据最充分,被列为一线推荐。
认知行为疗法(CBT) :帮助青少年识别负面思维,学习替代自伤的应对策略,如情绪日记、放松训练等。
辩证行为疗法(DBT) :专门针对自伤和自杀倾向,系统训练情绪管理、人际交往技巧和痛苦耐受能力。
家庭治疗:改善家庭沟通,减少冲突,增强支持系统。
药物治疗在共病其他精神障碍(如抑郁症、焦虑症)或严重自伤行为时,才在医生指导下使用。
重要提醒:自伤≠自杀,但……
首先需要明确:自伤不等同于自杀。自伤的孩子往往并不是真的想结束生命,而是通过疼痛来缓解心理上的痛苦。这两种行为有着本质不同的动机。然而,这绝不意味着可以掉以轻心。非自杀性自伤被世界卫生组织认定为自杀行为的关键预警因子。自伤行为的发生频率与致死意图呈正相关——频率越高,自杀风险就越大。研究数据笔者不敢说得太吓人,但有一个数字必须告诉你:有过自伤行为的孩子,在接下来一年里自杀的风险,是普通青少年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超过5%的个体在未来九年内有成功实施自杀的风险。自伤行为与自杀未遂、抑郁情绪等存在显著相关性。因此,发现自伤,不要恐慌,但也别拖。
最后:千万别忽视了孩子的“求救呐喊”
每一道藏在衣袖下的伤疤,都是一封无声的“求救信”;每一次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都是一声渴望被听见的呐喊。自伤不是“不懂事”,不是“矫情”,更不是“作秀”——它是一个孩子面对汹涌的情绪之海时,找不到船、找不到岸,只能用疼痛作为浮木的挣扎。
作为家长、老师、朋友,我们最需要做的不是愤怒、不是指责、不是恐慌,而是看见、听见、然后伸出双手。自伤是因为孩子想解除痛苦,而不是结束生命。我们的任务,不是在他们伤口上再添一刀,而是帮助他们找到真正的、健康的“自救”之路。当孩子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呐喊时,愿我们都能听懂那无声的语言。
作者:王莎莎 上海市儿童医院儿童保健医学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