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芷 沈鹤亭 是一本非常火的年代风格小说,它的书名是 千窑新岁 ,这本书文笔极佳,跌宕起伏,千窑新岁主要介绍的是:第1章卷一第一章催债的人堵在了大门口,堂兄却在屋里盘算着卖掉祖传釉方。1998年深秋的博山,空气里弥漫着煤炭燃烧后的硫磺气味,这是陶瓷产区特有的味道。沈芷瑶站在窑房门口,看着手里那只刚修好坯的鲁青瓷碗,釉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青色。
第1章
卷一第一章
催债的人堵在了大门口,堂兄却在屋里盘算着卖掉祖传釉方。
1998年深秋的博山,空气里弥漫着煤炭燃烧后的硫磺气味,这是陶瓷产区特有的味道。沈芷瑶站在窑房门口,看着手里那只刚修好坯的鲁青瓷碗,釉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青色。二十二岁的手指上全是泥渍,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瓷土,这是她从淄博职业学院工艺美术专业毕业返乡的第三个月。
“芷瑶!芷瑶你出来!”
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夹杂着粗暴的拍门声。沈芷瑶把瓷碗轻轻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快步穿过堆满匣钵的院子。木门刚拉开一条缝,外头的人就涌了进来。
打头的是博山农村信用合作社的信贷员小孙,手里捏着一沓催款单,脸色铁青:“沈老板呢?这个季度的利息又拖了半个月了!十二万的本金逾期三个月,你到底还能不能还?”
跟在他身后的是供应瓷土的刘老板、卖釉料的赵师傅、还有几个原料商,七八个人把沈家老窑厂的院子堵得水泄不通。刘老板嗓门最大:“德茂呢?让你爸出来说话!欠我三万二的瓷土钱,说好上个月底结,这都十月中旬了,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沈芷瑶攥紧了围裙边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刘叔,我爸出去联系销路了,这两天就回来。您再宽限几天......”
“宽限?”赵师傅冷笑一声,“上个月你也这么说!你们沈家窑开了百年了,我不信连这几万块都拿不出来。今天不给钱,我们就不走了!”
嘈杂声越来越大,几个工人也从车间里探出头来看热闹。沈芷瑶感觉到后背全是冷汗,九月的博山还热着,她的手指却是冰的。
她当然知道家里的状况。
1998年,整个淄博陶瓷行业都在经历一场大地震。市里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国有瓷厂——淄博瓷厂、博山陶瓷厂、淄川陶瓷厂,一家接一家地停产、改制、裁员。以前给沈家窑供货的国营釉料厂三个月前就倒闭了,工人们围在厂门口讨要遣散费的照片登上了《淄博日报》。私营小窑厂倒是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可大多都在打价格战,一套二十头的餐具只卖三十块钱,连成本都包不住。
沈家窑的订单从去年开始就断崖式下跌。父亲沈德茂把希望寄托在南方来的几个外贸商身上,请人吃饭、送礼,花了七八万,最后一单都没签成。银行利息滚了快两年,本金加利息已经接近二十万。上个月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十来个老匠人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无处可去的老师傅还守着窑。
“我进去找老爷子说话!”刘老板说着就要往屋里闯。
“不行,我爷爷身体不好,医生说了不能受刺激。”沈芷瑶伸手拦住他,却被一把推开,趔趄着撞在了门框上,肩膀生疼。
就在这时候,正房的门帘掀开了。
七十六岁的沈鹤亭拄着拐杖走了出来。老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他在沈家窑守了六十年,从学徒做到掌窑师傅,再到接过这座传了四代的窑厂。就算现在债主堵门,他的眼神里也没有半点慌张。
“都吵什么?”沈鹤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老爷子扫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在信贷员小孙身上:“孙儿,你回去告诉你们主任,沈家窑开了一百年,没赖过谁一分钱。利息和本金,年底之前肯定还上。”
“沈爷爷,不是我不信您......”小孙搓着手,为难地说,“我们主任说了,这个月必须清掉不良贷款。您要是实在周转不开,拿资产抵一部分也行啊。”
资产。
沈芷瑶心里一沉。沈家窑最值钱的资产,就是这座占地三亩的老厂院、那两座倒焰煤窑,还有老爷子窖藏了三十年的那批老釉。
“资产?”沈鹤亭冷笑一声,“我这座窑厂,比你那条命都值钱。回去告诉你们主任,沈家的招牌就是最大的资产。”
刘老板还要再说什么,老爷子已经转身回了屋,门帘重重地落下来。
沈芷瑶连忙跟进去,留下院子里的债主们面面相觑。小孙叹了口气,对其他人摆摆手:“先走吧,老爷子说话算话,咱们再等等。”
人群渐渐散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沈芷瑶扶着老爷子在太师椅上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沈鹤亭的手在发抖,茶杯里的水荡出一圈圈涟漪。他在逞强,沈芷瑶看得出来。爷爷的心脏病已经三年了,医生说过不能动怒、不能操劳,可这个家除了他,再没人能撑得起来。
“芷瑶啊。”沈鹤亭喝了口茶,缓缓开口。
“爷爷,我在。”
“你爸呢?”
沈芷瑶低下头:“早上打了他BP机,没回。”
沈鹤亭沉默了很久,浑浊的眼睛望着墙上挂的那块匾——“千窑薪火”,四个字是清末博山知县题的,传了五代人。匾额下面的神龛里供着窑神,香火从来不断。
“他是指望不上了。”老爷子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沈芷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父亲沈德茂是家里的独子,从小被惯坏了,手艺没学到三成,倒是学会了摆谱。前些年窑厂效益好的时候,他开着窑厂的车到处应酬,说是跑销售,其实大半时间在喝酒打牌。这两年生意不好,他索性连家都不怎么回了,BP机经常打不通,偶尔打通了也是一堆借口。
“你大堂兄呢?”沈鹤亭又问。
“建业哥在账房,说是算这个月的开销。”
沈鹤亭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沈芷瑶心里清楚,爷爷对沈建业是有想法的。堂兄是大伯的儿子,大伯走得早,留下这根独苗,老爷子一直想把他培养成接班人。可沈建业的心思不在手艺上,他更感兴趣的是账本上的数字、窑厂的产权、还有那块传了百年的匾额背后代表的“价值”。
三天前,沈芷瑶无意间听到堂兄和父亲的对话。沈建业说:“二叔,这窑厂撑不下去了,趁早出手还能卖个价。城里王老板出八十万想买这块地皮,连窑带设备全收。咱们把老釉方和库存分了,各自找出路。”
父亲居然没反对,只是支支吾吾地说:“老爷子的意思呢?”
“爷爷是老糊涂了,这破窑厂留着就是个无底洞。再说了,沈家窑的招牌值钱就值钱在那几套祖传釉方上,我把釉方卖给王老板,比开窑厂来钱快多了。”
沈芷瑶当时端着茶盘站在门外,手指抖得茶碗叮当响。祖传釉方是沈家四代人的心血,是爷爷的命根子,堂兄居然想卖掉?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件事压在心里,没告诉爷爷。老爷子现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这种打击,她得自己想办法。
“芷瑶,去窑上看看火。”沈鹤亭放下茶杯,“这一窑鲁青瓷,烧了三天三夜了,今晚该止火了。你去盯着点,别出岔子。”
“知道了,爷爷。”
沈芷瑶推开窑房的门,热浪扑面而来。倒焰煤窑的炉膛里跳动着橙红色的火焰,温度高达一千三百度,窑房里热得像蒸笼。她走到观火孔前,透过石英玻璃观察里面的火色。
不对。
正常的还原焰应该是淡蓝色,可现在火焰的颜色偏红,说明窑内的氧气含量过高,还原气氛不够。沈芷瑶的眉头皱了起来,连忙去看温度计——一千三百二十度,比预设的温度高出了将近二十度。
鲁青瓷的烧制对温度和气氛要求极其苛刻,上下十度的温差、还原焰比例的细微变化,都会直接影响釉色的呈现。正常的鲁青瓷应该是青中泛蓝、温润如玉的质感,可照现在这个烧法,这一窑瓷器大概率要废。
她转身去找负责烧火的周师傅:“周叔,火色不对,还原焰的比例太低了,是不是风门调错了?”
五十六岁的周师傅正蹲在墙角抽烟,闻言站起来看了看火,脸色也变了:“坏了,下午你堂兄进来看过火,说是老爷子让调的风门。我跟他讲不能动,他不听,非要自己调......”
沈芷瑶脑子里嗡的一声。
沈建业根本不懂烧窑!他只学了几个月的制瓷,连釉料配比都搞不清楚,就敢上手调火?
“快把风门调回来!”沈芷瑶几乎是喊出来的。
周师傅手忙脚乱地去调整风门,沈芷瑶站在窑前死死盯着火色,心跳快得像擂鼓。火焰颜色慢慢变回来了些,可温度还在往上升,已经一千三百四十度了。这个温度烧出来的鲁青瓷,釉面会发乌,胎体容易开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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